光耀 | Chapt.09 腥風血雨(6)

〈六〉

  雷那傑士的視線放在遠方,他輕輕抓著右腕,深刻明白那瞬間的劇痛起因何處,此時此刻卻沒有勇氣以魔法尋找那個人的存在。

  「史達羅德?」

  直到瑟蒂輕聲叫喚,雷那傑士才轉過頭來,定定地注視著少女。

  「妳看到了誰嗎?」雷那傑士緩緩問道。那時候,他注意到了瑟蒂飄忽的視線,才疑惑著,突來的痛楚便打斷他的思緒,接著再循著瑟蒂的目光而去的時候,就只有一抹空白了。或許那時候的雷那傑士猶豫了,而錯過關鍵的時刻吧,但在雷那傑士心中又有個聲音告訴自己,是他自己沒了勇氣去看、去尋找。

  瑟蒂微微蹙起眉頭,卻沒有猶豫地搖搖頭。不明所以的,似乎有種感覺在告訴她,樹影下的那個人非比尋常,而現在並不是時候讓雷那傑士知道。或許,瑟蒂這樣暗自猜測著,那個人與雷那傑士有所關連?但又覺得那就像是天使與惡魔互通有無一般,光是聽就讓人覺得這個猜測是天大的笑話,——惡魔?瑟蒂突然間遲疑了,不明白自己為何將遠方的那人定位為惡魔。那種半透明的存在,或許比較像是天使?這樣說來,惡魔是雷那傑士?

  瑟蒂自嘲地笑笑,發現雷那傑士又疾步回到台上。

  對雷那傑士來說,應該是抱著很大的決心才接續下去的,不管是方才迫切追尋一個存在的心,或者即將面對的壓力,雷那傑士向火國子民們宣佈,無論如何他都得繼續他的旅程,國家之事將交給王后艾絲與培迪‧因克斯來掌管。

  民眾間並沒有太多反彈,這是令人意外的結果,甚至有人舉起雙手贊成,似乎認為年輕的國王就該這樣熱血沸騰、充滿活力,又或許覺得這是月神的牽引、火神的指示,勢必要去執行的。

  於是,雷那傑士又接著宣佈皇宮的人事調動,薩伊將接管國家軍隊,藍斯洛‧奈堤則可在傷癒後接手御前侍衛隊長一職,這一改職,定是會帶來更多細部的人事調動的,這一部份,按往例,將稍緩幾日再行公佈。

  雷那傑士覺得,他的子民有權利知道這半年來瑞吉爾德的劇變,他說明了這一連串的事件,盡量不使用令人惶恐不安的言辭,但仍選擇讓大家知道違逆月神之道的「迪爾塞德」,以及迪爾塞德信奉邪神墨菲爾一事。一連串的儀式終止在前國王奧斯頓軀體的火化,等到人群幾乎散盡,他們才發現那個高貴而神聖的存在。

  上一次見到納西加不知道是多久之前了,他向艾絲至上最深的哀傷與祝福後,用著極其溫柔的目光望向雷那傑士。

  「坎菲爾前輩,久疏問候,過得好嗎?那時候您所說的話……似乎應驗了呢,」雷那傑士帶著笑容迎上前,「不過說是痛苦、說是特別,雖也沒錯,但我也獲得了不少東西,例如真相。」

  「我知道我不用為你加油打氣,所以需要告訴你的就只有:故事仍未終了。」納西加依然溫柔的笑著,近乎透明的碧眸看得出溢著淡淡哀傷。

  「我明白。」雷那傑士輕蹙眉,仍未斂去嘴角弧度。

  納西加隨後拍拍雷那傑士的肩,然後給了一旁的亞希達一個擁抱,卻沒多說什麼。他還摸摸艾笛的頭,用一貫溫柔的嗓音為艾笛加油打氣,緊接著目光與克洛迪雅短暫交會,最後納西加來到雷諾面前。

  「想說什麼嗎,雷諾?你應該告訴我什麼吧。」

  雷諾揚起澈藍的眸子好一陣子,才又垂下目光緩緩回道:「我要繼續走下去,我要完成這趟旅程,我要……」

  雷諾話還沒說完,就被納西加的反應衝擊得不知該不該接續。納西加緊緊環住雷諾的肩,將雷諾的頭按入懷裡,反覆不停地拍著雷諾的肩、撫摸雷諾的頭。如果雷諾看得見,一定還會發現納西加碧綠瞳仁中,充斥著滿滿哀矜。

  淚水不禁湧上,雷諾卻強忍住。縱使內心萬分不甘,他都不想在此示弱。

  這畫面只看得旁人鼻酸。

  「我走了,不過很快又會再見到你們吧。」納西加也沒對雷諾多說,只是帶著淡淡的笑容,藏起眼底憂傷。

  氣氛莫名凝重,一時間沒有人明白該如何回應,竟只能默默地望著祭司的背影遠去。那時候,亞希達再度感受到幼年時從納西加眼中看見的情感,那是孤單也是落寞,平日清高的形象應在亞希達眼中,只有滿滿的憂愁。

  「納西加!」

  因為薩伊的叫喚,納西加停下腳步。

  「你……為什麼你還……」薩伊欲言又止,緊鎖的眉宇說明他的憂慮。

  「因為我承受了那個責任,因為我還有你、你們,以及這群孩子哪!」納西加笑了笑,目光顯得悠遠,不知是在多久之前的過去,就開始這個哀傷的故事。

  「可是……」

  「就是如此而已,薩伊,如此而已。」納西加制止薩伊再說,溫柔的眼神中帶著淡淡的嚴厲,不願訴說那個長久以來的故事,不願分擔那長久以來的責任,哪怕清瘦的肩上負著的傳說重比高山與大海,他卻總是挺直了腰桿,獨自前行。

  納西加的背影沒入黑暗之中,薩伊早已不可自己地顫抖。

  「薩伊,怎麼回事?你還好吧?」

  雷那傑士的指才碰觸到薩伊的肩,後者便再也難以忍耐地跪下。他緊緊抓著雷那傑士的肩,一向威嚴中有著溫柔的修眉擰在一起,燄色眸子越過少男少女,望入納西加消失的黑暗,似乎想從中尋找什麼答案。

  「明明、明明最痛苦的人是他啊!傑士,不是你,是他、是納西加啊!曾經伴他度過無數日子的人紛紛離他而去,他甚至看著他們在自己眼前殞落、在自己懷裡逝去……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不管是過去那個他還是現在這個他,他都是最熟悉翊之恆律的人,最清楚翊的人,承受了最多死亡所帶來的傷悲的人啊!但為什麼他……他……」

  才聽到這裡,亞希達便不顧一切地跑了出去。

  「歷史的錯誤不該由納西加來承擔,走到這裡已經夠了啊納西加!讓我、讓芬琦、德洛菲為你做點什麼吧,不論是我們之中的哪一個,都不想再和過往一樣,看著你獨自奮鬥啊!納西加,夠了、真的夠了——」

  這是雷那傑士第一次看見如此激動而悲傷的薩伊,或許對於薩伊而言,封存在他、或者他們記憶深處,有個不為人知的故事,那來自千古長河的流竄,恣意侵擾著當中每個人。很顯然,薩伊和納西加共存的那段過去,是多麼深刻而惱人,也許他們曾經努力過去挽回或舒緩什麼,然而問題似乎未嘗解決過。可能是他們不擁有足夠時間來辦到,又可能這一切就是命中注定,難以改變。

  因為他們都深信著啊,未來早已是定值,未知的只是事情發生的順序罷了。卻不想承認、不想放棄,寧可去創造一個不可能存在、但想要的未來,這樣的重量,或許好比整個瑞界?當事情發生的時候,往往更痛、更難以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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