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折 | Chapt.00 咒印緣起


當封印被解除之時
天地將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直到
有人再度誦念起它的名字
——幻封咒——



  魔法文獻「古魔晶傳」的最後一頁,以古老的文字書寫的這五行詩,像是睿智的賢者,沉默著透露某種源自千古的信息。

墨菲爾的身子被封印於紫黑色六角透明晶柱之中,六名戰士的軀體則蒸發於由地上清晰可見的六芒星刻紋所散發出的強烈白光之中。在陣法外,以魔法書寫的羊皮紙孤單地躺臥於地,上頭記錄著戰士們的期望,希望大家同心協力守護封印。
稀稀落落的五行字,看似歪曲實則條理,像是在預言著什麼,其下一大片空白成為人們遐想的對象,他們總認為其中隱藏些什麼秘密,甚至是暗蓄強大的力量,然而一切都只是空談,從未有人真正解開這道謎題。由於未知,謠言也就傳了開來,爾後它被列編只有天神階法師才能取閱的半禁書,更加助長謠言的盛行。

灰黃城垛已半傾頹,屋舍倒的倒、塌的塌,放眼望去雜亂無序,街道上一點兒人煙也無;廣場中央偌大的魔法陣已遭毀壞,淡淡的黑魔法氣息緊貼地面悄悄伸展。明明是日出時刻,大地卻暗沉而詭譎。烏雲蔽天、氣息凝滯,彷彿預告著一場悲劇即將上演。
男子背上亮白金黃的光之翼是僅存的明亮,然在一片黑暗之中卻顯得孤單寂寞,似乎隨時都有可能被吞噬。但他無畏,企圖將翅膀伸得更開,想要飛得更快;帶有白色光澤的綠髮因飛翔而飄揚,與四周一片沉重形成對比。
目光一閃,濃厚迷霧矇矓男子視線,卻清晰地望見長相俊逸的黑髮男子臉上因劇痛而流露駭人的扭曲神情。他渾身是血,下腹、心口各一個拳頭大的窟窿,眼看是活不成了。他身旁逐漸清晰的人影則是曳著長髮的孕婦,蔚藍連身裙因染血而透露著深色紅光,絕麗容顏上盡是痛苦卻也莫名安詳。
男子眼前倏地一片黑暗。
畫面再度浮現時是那長久的記憶了,一名光之精靈用責備的碧眸注視他。男子想要開口解釋些什麼,奈何話語卡在喉間說不出口,而時間很快流走,精靈身形驟退,下一秒鐘一聲悶響,軀體瞬時膨脹十數倍而後爆炸、化為一片血肉模糊,一張嘴卻在霧中留戀地笑著——畫面還在不住切換。
接下來是黑雲阻隔。
「說好囉,要救母親大人喲!」稚幼男孩著急的話聲,卻暗藏看不見的沉穩。
男子知道自己當時給了男孩一個深深的微笑,但同時他現在的心裡也升起想逃的念頭。因為他知道,一直都清楚地知道結果……
「為什麼食言?為什麼沒有救母親大人?」男孩話聲尖銳而充滿悲憤,「把母親大人還來——是你……是你害死父親大人、害死母親大人,還有朔塵的,我要你以命償命!」

碧眸突睜,納西加‧坎菲爾猛地自床上坐起,雙臂緊環,淚水潤濕了他的臉龐。
「不是啊,我到的時候他們就已經……」再來房裡就只剩低低啜泣聲。
這已不知是十六年來第幾個清晨納西加被相同夢境驚醒,卻仍舊無法不畏懼那樣深刻的回憶。他記得是在師父被殺的隔日,同門師兄希達‧洛伊與其妻也慘遭殺害。
那一天凱吉拉克城寫下新的歷史,開始新的紀元。
用濕毛巾擦拭渾身冷汗時,男孩的哭吼仍在他耳際不住迴盪,他又不由得陷入沉思。男孩的名字是塞維克‧洛伊,希達的兒子,也是一名極有習法天份的孩子,幸運地成為納西加的師弟。
「塞維克……」白皙修長的指輕按他姣好面容,眉間鎖著愁緒。
塞維克沒有死在凱吉拉克,卻失去蹤影再也沒有回來。
客廳仍是空的,納西加於是推開另一扇房門。一直以來門後都是張安詳的睡臉,從嬰孩到如今的少年,他甚至預期會看到一章略帶稚氣的臉龐,柔軟的金髮雜亂地落在枕上——迎上的卻是若晨曦般明亮的笑顏。
「咦,納西加,早安!」少年笑得極好看,近乎白的金髮因轉頭的動作而在空中劃出無懈可擊的迴旋,碧眸瞇成漂亮的拱形。
「早。你今天起得可真早。」
「有嗎?是你睡過頭了,我起床的時間和平常一樣啊!」亞希達同為希達之子,於侵城戰中僥倖存活下來,由納西加領養。
納西加皺皺眉,看著正穿上外出裝的亞希達問道:「去哪?」
「練功,怎麼?」似乎有些察覺納西加不太對勁,少年斂起笑顏。練武,一向是他晨起例行公事,突然對他這時間的行蹤感到疑惑實在不尋常。
納西加搖頭,離開房間。
「喂!」亞希達喚了聲卻不得回應,「怎麼搞的?」
他於是匆匆忙忙地綁好頸上的紅色三角巾,拉拉同樣烈紅的頭巾確認不會鬆落,最後戴上半指節的手套,然後整整衣裳,滿意地笑了笑;渾身上下被包裹得緊緊的他連應該裸露在捲至手肘處的衣袖外的下手臂,都有一半被貼身黑衣覆蓋,另一半則用繃帶緊緊纏繞,好像在掩藏什麼祕密似的,見不得人。
接著,他一把抓了床邊的大刀就往外去,卻見到養父坐在圓桌前陷入沉思,於是有些不滿地直呼養父的名字:「納西加!」
納西加抬頭凝視少年好一陣子,才緩緩開口,很顯然並不想幫助少年解開心中的疑惑:「錢拿了自己去買早餐。」
「噢……噢,我知道了。」亞希達咕噥著應道。
他猶豫了下,蹙起眉,最終還是決定不要多問,畢竟依他對納西加的了解,只要納西加不想多談,問再多也只是討打罷了。
「那你呢?要買回來嗎?」
「不,不必,我不餓。」
「哪有人不餓就可以不吃的,更何況吃是人生大事耶!還有還有,人家不是都說早餐一定得吃嗎?要吃得營養健康、吃得飽飽的,沒吃也太不好了吧,難怪你一付瘦巴巴、營養不良的樣子,這樣要怎麼度過一整日啊……」少年不由得不滿地抱怨了起來,他對吃的執著與講就令他差點向納西加訓起話來,還好最後一刻硬是拉住,「唉,早餐不吃,不會連晨禱都不去吧?」
「嗯?要,要去……」平時醉人的嗓子今日顯得格外落寞,聲音的主人不經意地瞥向窗外,恍若渴望看見什麼似的,卻隨即神色大變。
「喔,那我出門囉。今天下午還得到廣場和孩子們說故事,要傍晚才回來囉,別太想我!」亞希達並沒察覺異樣,俏皮地咧開大大的笑容,背著納西加的身子抬起手來隨性地揮了揮,旋動門把就要出門。
「等、等等,亞希達!我今天不去晨禱了,我另外有事。」男子努力克制話裡的顫抖不讓少年聽出,一雙瞪著外頭的碧眸閃著異樣光芒,原本低迷的情緒瞬間飆至高點。
「咦?」亞希達滿臉訝異一閃而逝,身子只是頓了頓並沒轉過,「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我會幫你跟司祭官說一聲的。」
「麻煩你了。還有,路上小心。」
「我會的,納西加,你也要照顧好自己。那我出門囉。」
少年心底狐疑,畢竟身為城大祭司的納西加,過去除了亞希達父母的忌日外,一向準時前往大教堂主持晨禱,再綜合方才種種不尋常,還真令亞希達擔心的。不過這時他也沒作多想,只是擔憂地望了納西加一眼後便出門去。
「對了,亞希達,你今天是不是忘記什麼?」恢復一貫平靜的心緒,納西加的嘴角好不容易揚起微微的弧度,輕聲道。
「嗄,有嗎?什麼?」半身已到了屋外的亞希達探頭回來,看著納西加好似恢復往常的神情,稍微安心了點。
「不准叫我什麼?」由那瞇起的碧眸中激射出的光芒帶點侵略與戲謔,一時間讓人分不清哪個才是納西加真正的情緒。
「啊,那個、那個……我先走一步囉!」笑顏僵住,下一秒鐘瞬間移步、關上屋門一溜煙便不見蹤影。
納西加的臉卻於眨眼間垮了下來,自嘲地哼笑著,暫留在屋門上的視線隨後飄移到窗外,再一次確認方才入目的景象並無錯誤——初融皓雪上有著一輪簡單卻意義非凡的圓環,環的中心是代表魔法組成的六芒星。
納西加知道:是故事開始的預告,亦瞭解自己被賦予翻開第一頁的責任。
「是時候聚集你們了,我等待這許多日子,為的就是今天。」
他的目光越過矮籬望向亞希達離去的道路,那等待,在思緒中的遠古就展開了,並不僅是這短短的十六年,而是很遙遠、很遙遠的一個過去,超乎他人想像。
「亞希達,是時候你該挑戰自己的人生了,在你出生的時候,你就注定接下希達與塞維克的棒子,踏上這一途。」
男孩的吼叫又刺穿他的思緒,但這一次他僅甩甩頭,沒再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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