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耀 | Chapt.09 腥風血雨(1)

  蒼藍天空散下的,是雨嗎?抑或是你的傷悲?
  略帶溫暖的冰寒在我掌中掙扎,我那樣期望著,希望能短暫擁有過去的美好。

〈一〉

  哀鐘四起,各方首長都在最快的時間內捎來哀悼之意。

  國家的事情暫時由雷那傑士接手,培迪從旁協助,但仍必須在十四天後的公祭日之前,完成下一任國王的遴選,而這必須透過選賢會來進行。

  為了讓在外地的火之雷亞帝斯人能夠趕上開幕日,皇家法師團可以說是全天都忙得不可開交,先是負責傳訊,又必須利用魔法陣將人傳回,同時又得防備不法人士趁勢潛入,當真是苦了他們;其他人也沒閒著,各有各的任務,頓時間奧爾納帝陷入一陣繁忙的混亂。

  最忙的當然要算是雷那傑士,由於艾絲大病初癒,而公主莉佳無法與人溝通,他一個人攬下所有包括奧斯頓的後事,以及選賢會的籌備等事情,一天下來已是精疲力盡,卻仍休息不得,還有公文得批、草案得擬,必須向大眾解釋這次的事情,以及拉瑟斯、里奇等叛國者的判決與處置。

  混亂中總有些好事,關於半年前士兵夜襲公主莉佳的事,已透過重審的程序得知該日米諾‧亞特拉是受到黑魔法的驅使,才會在不對的時間來到公主房間,而帶入黑魔法師的人,正是拉瑟斯。

  莉佳的記憶逐漸恢復,已能大略指出自己是看到拉瑟斯和外人在籌備此次的殺戮時,受到攻擊,雖逃過一劫,但也衝擊得說不出話。這也難怪,畢竟在莉佳面前,拉瑟斯一直都扮演著一個好哥哥的角色啊!

  艾絲將奧斯頓的所說的東西交給雷那傑士,那是一把金色的十字架,中間鑲有一顆大紅魔法石,周圍嵌上一圈紅褐色的寶石,十字架的最上及左右也各有一顆魔法石,可想見整個十字架所蘊藏的魔法力必定十分強大。十字架的周圍雕工精細,面上刻滿華麗圖騰,兩條曲線漂亮的金條下方連著紅色寶石,向下伸展,上方接上另一顆紅寶,紅寶石左右各有一顆略小的藍寶石,而後接上尾端有著水滴狀寶石的銀鍊,纏繞在十字架之上。

  「這是雷亞帝斯家族的傳家之寶,當年勇著隨身攜帶的項鍊,奧斯頓他一直小心地收著,沒敢使用,更沒讓人知道,」艾絲說及奧斯頓時,不禁又哽咽了,雖然總是覺得奧斯頓的心思沒有放在自己身上,但是奧斯頓卻託付了如此重要的東西給自己,艾絲越想越是難過,「他、他連想說的話都沒說完哪,月神怎能如此狠心?」

  「他只是……想說對不起,想與您、我、莉佳、所有人都說聲對不起。」

  雷那傑士輕摟著泣不成聲的王后,自己又再一次地將淚水吞回肚中。他知道,唯有自己沒有資格倒下,不只是艾絲、莉佳需要他,整個國家的人民也需要他,當然還有一路走來的夥伴們也等著他,他或許已無暇顧及旅團的幾人是否因為這次的事件受到打擊,或者萌生退卻之意,但能做的就只有相信他們,然後相信自己。他深深明白著,自己必須贏得選賢會的優勝,繼續掌有王權,否則史達羅德家將毀在他手中,奧爾納帝王國也將毀於一旦。

  第一次,雷那傑士意識到,被「需要」的感覺,真好。

  ***

  克洛迪雅縮在空中花園的石椅上,棕眸凝望著灰濛濛的夜空,暗暗嘆了口氣,陷入一個人的思愁:誰都清楚,悲慟最深的應是雷那傑士,但雷那傑士卻什麼也沒表現出來,也因為這樣,這次瑟蒂意外快速地自那樣的恐懼中跳脫出來,而艾笛則是一直扮演著好祭司的角色,令人欣慰。

  「而我呢……」克洛迪雅才發現自己太少去思考自己,回過頭來才察覺原來自己什麼也沒有做,什麼也做不成。於是,開始厭惡自己,厭惡自己太過於小心而沒盡快拿下里奇,更沒和菲莉雅來場使盡全力的對決。

  那時候,眼前一片黑暗,所有感官同時鈍了下來,直覺有人入窗,卻感覺不到一點氣息,倘若那時敵人出手攻擊,在場誰也無法倖免;短短的時間內,理應無法發生這麼多事情的,結果呈現卻是如此,或許在黑暗入侵的時候,不僅僅是人的感官,連世界的轉輪都因此亂序。

  克洛迪雅聽見迴廊那頭傳來腳步聲,並很快看見亞希達自幽暗中走出。

  「穆卡特小姐?」亞希達發出疑惑,有些訝異在此處看見克洛迪雅。

  點個頭就算是打過招呼了,克洛迪雅沒有回應亞希達;亞希達見狀,暗暗皺起眉頭,卻也只是蹲坐在石椅旁,望向這時候少女視線另一頭的,夜空。

  「好久……沒看見月亮了。」

  克洛迪雅將目光稍微飄向亞希達,很快發現亞希達眼中的憂傷,不由得看愣了。這一個總是戴著溫和笑顏的少年哪,這時候竟然斂起嘴角漂亮的弧度,鎖起修長的眉,任由哀愁攀附上俊逸容顏。

  「你在想什麼?」克洛迪雅不禁問。

  亞希達回以一笑,笑裡頭毫不掩飾他的無奈。亞希達在克洛迪雅的眼中,看見自己哀傷的樣子,更明白如果是平常的克洛迪雅,是不在乎別人在想些什麼的,有時候是因為克洛迪雅明白,有時候就僅僅是「與她無關」而已。那麼,如果是換成亞希達自己呢?如果今天眼前的人流露出同樣的哀傷時,在乎嗎?

  亞希達又一次無奈地笑,覺得從克洛迪雅身上,看見一個不一樣的自己。如果亟欲知道雷那傑士的一切,是因為血統的關係,那麼此時此刻,想要回答克洛迪雅的問題、想要聽克洛迪雅說故事的情感,又是為什麼呢?

  「我發現自己很沒用……從蘭德森到薩爾斯多,由狄諾伊到到今天的奧爾納帝,我們已經遭遇到數不清的悲傷,明明我都在一旁,明明我都看著事情的始末,卻什麼也做不到。直到今天,我才真正明白艾笛身為祭司,所必須負擔的無奈與沉重,我發現艾笛真的好偉大、好勇敢。我、我、我真的好希望能幫艾笛、幫傑士些什麼,而不只是看著他一個人努力。」亞希達頓了下,續道:「可是他冷靜的外表之下,真的太多太多的傷悲,多到讓我不禁懷疑:他是怎麼活下來的?我是真的、真的好想做一個派得上用場的人,而不是在這裡做一個理論派——只會說的人!我不想再受迪爾塞德擺佈,我受夠了!」

  亞希達痛苦地縮起身子,將頭埋入兩膝之間。

  克洛迪雅看著亞希達蜷縮的身影,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回應,發覺這時候的亞希達好脆弱,好像一碰就碎。克洛迪雅默默地皺起眉頭,方才於心中萌生的龐大哀傷與自我厭惡這時候迅速收入心深處,塵封。

  「對不起,和妳說了這些,我可能……只是想要一個人靜一靜。」

  「我又何嘗不是呢?父親他……哼,我還稱他父親呢。可是我又能怎樣?我們又不能怎樣,不是嗎?應該是要高興的吧,他們並沒有殺了我們。」克洛迪雅半垂的長睫下,只餘下近乎無的哀傷。

  「可是……」

  「我也想哪,也想做些什麼,可是就在窗邊的我連是否有人進來都不太確定,雖然直覺告訴我有個很強大的人接近了,但我什麼也感覺不到。他為什麼沒殺了我們?我想殺了我們之中任何一個人,對於他而言必然是易如反掌的,他卻沒有動手,甚至連國王陛下和拉瑟斯都是菲莉雅動手的,那個人的出現,只是為了讓菲莉雅安然離開,僅此而已。如此一來,我想我們應該高興我們自已的存活,這樣應該不為過吧?你說是嗎,亞希達‧洛伊?」

  總是那樣冷靜而毫無感情的棕眸對上亞希達半透明的碧眸,深處有著代表堅定的漩渦,更深更深、無人可及的地方,卻是迷惘與無助。

  亞希達又皺了皺眉,別過頭去,嘴角彎起一抹諷刺的笑。

  「真不懂迪爾塞德在想什麼,哼,是想令我們失落絕望?讓我們感受生不如死的痛苦嗎?哼,那我倒想看看他們想對我做什麼,我就不信他們有奈何得了納西加,我一定要竭盡我的全力消滅他們!」亞希達猛地起身,緊握拳頭,慷慨激昂地道。他深深吸了口氣,旋即恢復往日溫柔笑顏,像克洛迪雅道了聲「晚安」後離去。

  「或許他們就是要讓你嘗嘗看『無能為力』的滋味,洛伊。看著身旁的人一個接著一個遭受生離死別的衝擊,自己卻什麼也辦不到,這才是痛徹心肺的吧?」

  風輕輕地吹,撩動少女髮梢,帶走她的語音,卻揚起她的愁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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