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耀 | Chapt.08 再臨煉獄(3)

〈三〉

  夜,奧斯頓坐在艾絲床沿,望著一個多月來都未有甦醒跡象的她,心不禁沉了半截。太多的東西在剎那間湧入他腦海,令他失去方向。

  雷那傑士一行人已在晚餐後回到宮中,這一次並沒有嚴重傷亡者,薩伊也跟著回來了,當然也包括了此行的目的:火之神器。明明一切看起來,像是劃下了一個還不錯的句點,但奧斯頓卻感到不安。希貝兒的身影、笑容不停浮現,令他更加慌迷,腦袋隱隱作痛。


  「希貝兒……」奧斯頓將厚實的掌覆上艾絲的額,想起希貝兒的憔悴。說不在乎眼前這個女人,卻是不可能的,畢竟也一起走過了這麼多時日,在奧爾納帝最艱困的時候,是艾絲支持著他、支持著國家,一同走過來的,要他完全不去理會艾絲的死活,是絕絕對對不可行的。


  然後,奧斯頓想起希貝兒,也就是雷那傑士的母親。太多的東西,已無法解釋,也毋須解釋,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奧斯頓沒有哪個季節、哪個慶典,忘記與希貝兒一同度過的美好日子,可是自從希貝兒過世之後,她就不曾出現在他的夢裡。奧斯頓一直都明白,月族人所擁有的力量不是一般人所能想像,就算是死去之後,靈魂也只是回歸大自然的懷抱,不會消失,等待再次的生命輪迴。


  昨夜,奧斯頓卻作夢了,一如總是夢見未來的希貝兒,這一次,出現在奧斯頓夢中的,不是其他人或事件,正是許久不見的希貝兒。這時候,希貝兒那頭捲曲的酒紅色長髮似乎還在眼前舞動,充滿韻律感的活力總是與她蒼白的氣色形成對比,如此淒絕而美麗。夢醒之後,奧斯頓就陷入一種極為不安的情緒,莫名的,他就是明白希貝兒是來告別的,為了從來就沒有好好道別的那一天,來說聲再見。於是,這許久不見的夢中,應該也是最後一場夢吧,但是至少、至少是感受到了「原諒」,卻沒有人是真正做錯什麼的,只是就覺得那種感覺叫做原諒。


  艾絲的長睫顫了顫。


  「艾絲?」奧斯頓不確定地喚了聲,大掌由額頭移向臉頰。


  好一陣子,沒有得到回應,奧斯頓幾乎要認定方才是自己的錯覺,艾絲卻緩緩睜眼,一雙紫紅色眸子因長期不見光而瞇起,蒼白的唇瓣輕輕翻動,卻發不出聲。


  「噓,什麼也別說,我先去找人來。」奧斯頓已經不意外自己感到欣喜的心情了,這一個月來對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審視,真正的去面對自己的心情。


  奧斯頓交代艾絲再休息一陣,自己起身要去傳喚醫務兵,打開房門時,大兒子拉瑟斯、御前侍衛:里奇‧拉凱,與一名身著祕成員服裝的人等著他。


  「有事嗎?」奧斯頓覺得不對勁,暗暗運起魔法力,但黑衣人動作更快。


  蛇蠍般的黃眸對上奧斯頓的紅眸,只是一瞬間,奧斯頓便知曉事情不妙。


  「父王,不知道您有沒有空?」拉瑟斯面無表情地望著奧斯頓,輕聲道。


  「叛徒……」傳訊的能力已被干擾,黑衣人的能力更是未知,奧斯頓不確定能否來得及叫來附近的侍衛,不過更令他擔心的其實是:侍衛來有用嗎?


  「沒有用的喔,國王陛下,連聲音都傳不出去喲!」菲莉雅拉下覆面布巾,笑得燦爛,也笑得殘忍。奧斯頓無法想像,眼前這擁有絕麗容顏的年輕女子,怎麼會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


  奧斯頓皺起眉頭,思緒快速地運轉。如今已被孤立,房內又有手無縛雞之力的艾絲,一對一的話,尚且有不落敗的自信,但如果三個人選擇一起出手呢?如果把三個人合作的不熟悉度賭下去的話,又會有勝算嗎?奧斯頓發現,自己只能期望有人能夠察覺。


  「父王……」拉瑟斯又開口。


  「進房再說吧,在外頭多招搖呀!」菲莉雅在拉瑟斯驚叫護法大人的聲音中快速出劍,狹小
空間下,奧斯頓也只能退入房中。


  奧斯頓打算以靈之聲告誡艾絲,卻驚喜的發現藍斯洛杖劍立於床邊。


  「拉凱,那個人交給你囉!好好表現,別讓人失望了。」命令里奇的同時,菲莉雅再度出劍,襲向手無寸鐵的奧斯頓。


  幾乎在同一瞬間,藍斯洛身形拔進,欲為國王擋下攻擊,然而里奇的劍氣也從一旁襲來,他迴身接下,順勢一把深灰色圓球甩向菲莉雅,轉眼間也與里奇拆了數招。


  「護法大人,請小心!」拉瑟斯見狀大聲呼叫。


  菲莉雅的攻勢被迫停止,手腕靈活一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在身前劃了個完美弧形,將圓球一一斬落,眼角餘光卻瞥見奧斯頓退了開、開展護盾,聰穎如她,這時也只能暗叫糟。


  只見灰色圓球在空中爆炸開來,團團火球像是藍斯落的憤怒,捲向菲莉雅。


  「火‧擊!」即使沒有施行法術的媒介,以奧斯頓的能力,空手出招倒也不成問題;身處火之力強大的帝國,紅光在奧斯頓掌心迅速集結,火燄化作刀刃,毫不留情地切向菲莉雅。


  「哼!」菲莉雅喉間溢出一聲不滿,隨即揚起笑容,一如總是自信的她。


  菲莉雅也不退步,延續劃弧的動作,這次有如跳起華爾滋般,任由潔白裙擺在空中迴旋,留下一片闇黑色光芒,將一切擋下。


  「果然是有能力的人,怪不得派妳來這裡。只是……妳一方面得維持結界,一方面得和我打,妳真的以為妳有勝算嗎?」奧斯頓沉聲道,同時毫不保留地釋放出強大靈壓,低沉渾厚的嗓音與能量產生共鳴,磨擦著空氣發出「隆隆」響聲。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呢?」菲莉雅又笑,暗地裡仍因感受到壓迫而煩心。


  奧斯頓沒再多說,僅僅以眼角餘光瞟了眼里奇後,望向拉瑟斯。後者心中一凜,不由得退了步。


  「唉,終究是自己造的孽,我也不想多問你什麼了。」奧斯頓隨後轉回視線,以魔法力凝聚出略長於手臂的火燄劍,「來吧,看是妳強,還是我會贏。」


  ***


  雷那傑士猛地站起,眉頭微蹙。


  「傑士,怎麼了?」亞希達停下進食的動作,關心道,卻未得回應。


  只見雷那傑士定定地凝視著外頭灰濛濛的夜空,一點憂愁染上他俊逸容顏,強烈的不安感於他心底擴張,四周一切他恍若未聞,薄唇緊抿,右手不自覺地按上劍柄。


  「叫薩伊來。」雷那傑士面色凝重地交代隨侍在側的女侍。


  「史達羅德,怎麼回事啊?」卡洛菈被此情此景打壞吃飯的興致,不由得有些不滿。


  「她說……仍有重頭戲要上,難不成是今天嗎?」雷那傑士緩緩闔眼,像是在回答,又有如自言自語。


  「艾笛,怎麼了?冷嗎?」


  亞希達的耳語挑起雷那傑士的好奇,目光所及只見艾笛瑟縮在椅中,雙手緊緊抓住自己的肩,難以控制地顫抖著。一個念頭閃過雷那傑士腦海,他立刻解除常年施行在自己身上的阻絕性結界,當下便知曉所有解答,——黑魔法陰沉的氣息淡得令人難以察覺,然而對雷那傑士與艾笛這種患有黑魔法波及後遺症的人來說,是足以令他們感覺難受的力量。


  這時公主莉佳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一把抱住雷那傑士。


  「莉佳?怎麼了?」雷那傑士連忙吩咐旁人拿來紙筆。


  莉佳在紙上寫下「拉凱找你」的字樣,一雙半透明紅眸不確定地望著雷那傑士,隨後又低頭簡潔地寫下「他」與「累」。


  「里奇?」雷那傑士挑挑眉,沒有馬上理解。


  「那或許是陷阱,別去!」瑟蒂拉拉雷那傑士衣袖。


  「又或許……那,才是他的真心。」克洛迪雅從桌的另一頭站了起來,她與雷那傑士四目相交,一雙棕眸令人捉摸不定,但雷那傑士卻明白了她的意思。


  「薩伊,照顧莉佳,」雷那傑士將妹妹推到才進門的薩伊面前,然後招呼大夥兒跟上他的腳步,卻又被莉佳拉住,塞了張紙條給他:


  「他說父王、母后」


  雷那傑士滿意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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