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耀 | Chapt.07 回憶之地(2)

〈二〉

  當亞希達再睜開眼時,太陽尚未露臉,他揉揉惺忪睡眼,努力想回想前一天夜裡自己究竟怎麼睡著的,然而卻一點記憶也沒有,腦袋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翻攪,一片混亂。他發現雷諾的燒已退,傷口出血的狀況又較前一日大為好轉,這使他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眉間微微舒緩開,為雷諾換上新的繃帶、拉緊被子後,出了房。

  清晨的空氣中有淡淡的露水味,四周十分寧靜,卻已經可以隱約聽見早起的士兵們練武的聲音。亞希達繞著宮殿走,不覺中就來到馬房外頭,想起在赫辛基時,看見雷那傑士的另一面,才想到這裡,便見一人牽馬而出。
  「傑士?要去哪?」見雷那傑士一身勁裝打扮,亞希達心中或多或少有些想法。
  「嗯,一個……對我來說很重要,我卻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雷那傑士的神情十分平靜,定定地注視著亞希達,然後輕輕勾起嘴角:「你想跟我一起來嗎?」
  「我、我能嗎?」
  「嗯。」雷那傑士將韁繩交至亞希達手中,轉身又回到馬廄。
  ***
  出城的時候天才微微亮,雷那傑士帶著亞希達直往南方大道疾馳,也不知走了多長的路,雷那傑士突地偏離大到,彎入一條雜草叢生的林間小徑,然而觀察細微如亞希達,看得出此處原是重要幹道,只是年久未用,使得多年生植物放肆地佔據這條道路,背後想必有些故事,而又是否與雷那傑士的故事有關?亞希達暗暗期待著。
  一路上,雷那傑士都沒有說話,而是一個勁地趕著路,不覺已深入林地,隱隱可以發現前方猛然亮了起來,沒多久眼前的路變開闊了,這時候雷那傑士才拉住韁繩。
  那是一處廢墟,在清晨稀微的陽光照映下,瀰漫著某種孤寂的空靈感。放眼望去,範圍之大幾乎可以與皇宮比擬了吧,然而四下草木不生,被大火燒過的痕跡顯而易見。儘管經過數年歲月與無數風吹雨打,當年的壯烈而今仍歷歷在目。
  城堡木製的部份成為灰燼,支撐房屋主體的石材燒得不只焦黑也粉碎,可以窺見當初必定燒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吧。讓人感到奇怪的是,周圍林木怎麼看都年過半百,似乎當時並沒遭到火勢波及,——這太不尋常,就像……
  「就像受了詛咒般,」雷那傑士道出亞希達心中疑惑,「新曆三年,四月十二日,這裡原本還是一片繁榮景象,隔日卻陷入火海,整整燒了一日有餘。沒有結界,沒有封印,什麼也沒有,火燄卻不曾延燒開來,事後此處更是寸草不生,不知何故。當年,那場大火帶走了三千四百一十三條人命,也帶走了此地的美好。」
  「住在這裡的是?」亞希達望著雷那傑士的背影,不知怎麼地,覺得眼前的人好孤單、好憔悴。
  「米斯特拉達家族,火國第一貴族,也是除了我們之外,另一個擁有月族成員的家族。不同的是,我是私生子,而你母親的身份則鮮少有人知道,但他,是道地的貴族,他母親的事是舉國皆知。」雷那傑士似乎不想說出那個名字,「他大我四歲,第一次見面,我們就好像親兄弟,一同修業、練劍,做什麼事都形影不離、同進同出,卻在那年,四月十二日清晨,他衝入我房間說有要緊的事要說,但那時候的我才收到母親病危的消息,急著出門便拒絕了他,連停下聽他說故事都沒有。四月十三日清晨,母親大人過世,因克斯前輩幫著我將母親下葬,四月十四日,我回到王國,傍晚趕到這裡就已經是這副德性。」
  雷那傑士的聲音輕得向來自千年的詠嘆,淡得不像在說自己的故事,心,卻重得猶若壓了千斤的石子。
  「我感到很抱歉……」亞希達垂下目光,也被染上那種沉重。
  「我好後悔……好後悔當初沒聽他說,但又好怕聽他說了,會見不著母親最後一面,可是、可是只是幾句話而已吧,我竟然沒有停下腳步……」
  「不是你的錯,傑士,如果換成是我,我也會選擇母親的啊!」
  「罷了、罷了!母親大人不在了,他也是。我聽不見他想告訴我的,也沒能幫上他,」雷那傑士側過臉望向亞希達,「不過,我告訴自己,我不會再犯了,絕對、絕對不會。」
  「傑士?」亞希達不確定地發聲。
  「走吧,我帶你去那個地方。」雷那傑士不顧亞希達的疑惑,迅速掉轉馬頭,雙腳一夾,策馬急馳,一陣風似的,像是想逃離這裡。
  「欸?不是這裡嗎?」亞希達吆喝道,急忙跟上。
  「不是!當然不是!」
  那時,亞希達以為自己在少年的臉上看見解脫的笑。
  ***
  同樣是廢墟,使得亞希達深深感受到雷那傑士內心的哀愁。
  大約是正午時分,他們來到山腳下,具方位判斷,大約是炎煌之森和城隍森林交界且近海處,來到這裡後,雷那傑士與亞希達便棄馬而行。
  那是一座小城,或者說曾經是座城。城垛業已傾頹,石材的年代少說也有上百年之久,然而缺口之新卻和方才燒毀的城堡相近。接近的時候,亞希達隱約感覺到結界的存在,只是效力已失,顯然長年無人維持。
  進入城內,可見四處房舍倒的倒、塌的塌,無一完整,可見當年此處遭受多大的衝擊,——想必是場慘烈的殺戮,有些岩隙間仍可看見歲月洗不去的血跡斑斑,遍地白骨同樣尋不得完整,大多身首異處,十分駭人,事發當時一定更甚。
  令亞希達驚訝的是,此處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力量,那是一種清新、和緩,卻強大的味道,即使稀薄,進城的時候亞希達仍感精神為之一震,思路變得清晰。
  「這裡是?」亞希達問道。
  「月之都。我打算在這裡修練,你覺得如何?」雷那傑士的嘴角彎起小小弧度,似乎很滿意此處氣氛,然而眸中憂傷難去。
  「月之都?月族的居所?」亞希達不禁以不同目光打量起這塊地,竟意外發現,不遠處小丘上明顯散發出較為濃烈的魔法氣息。
  「那是法祭協會創辦人:穆‧薩達的故居,只是不知道被誰下了結界保護,長期以來沒有人能夠破解,世人懷疑其中是否有珍貴藏書或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卻因無法進入而始終無解。」雷那傑士順著亞希達的目光而去,為他解惑。雖然雷那傑士說自己從來沒來過這裡,但他對這裡似乎瞭若指掌。
  「耶——這樣啊!」亞希達不禁露出一副想去一探究竟的神情。
  「新曆三年,月族被滅,也就只有那裡是完好的。不過一切都是傳言哪,我們要試一試也無妨,你說是不是?」一向安分守矩的紅髮少年臉上,此時竟露出調皮神情。
  「是!」亞希達再也按耐不住,拉了雷那傑士的手便往小丘衝去。
  那是一道透明綠色的結界,不過也只有在改變角度去看時,才偶爾能夠因著陽光折射的關係看見,除此之外,就只能藉由找到散發著魔法力的地方來探究界界的大小。
  「似乎是沒有傷害力的結界,純防禦用的,」雷那傑士細細觀察,「只是這個傳說從薩達死後就存在了,除了一直存在現世的人與魔法源頭外,應該沒有什麼方法讓結界維持這麼久吧?」
  「是啊,一般來說,施法者死後魔法效力就應該逐漸消失,除非是闇之極致『封印』才能夠維持下來,可是這結界怎麼看都只是普通的防禦結界哪。」亞希達四處晃晃後,做出這樣回答。
  「是有一個傳言,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關於『翊之恆律』的故事。」
  「啊,故事裡的翊,是個不具攻擊力、沒有防禦力的無屬性精靈,但又不像是自然精靈那樣的存在,你是說這個吧?」
  「嗯,但有人說結界他下的就是。」雷那傑士聳聳肩,突然道:「欸,要試嗎?進去裡頭看看……」
  「咦?」亞希達愣了愣,隨即咧開笑顏,玩心大起,「當然!反正又不會受傷,不試白不試,說不定真讓我們進去,找到高價值的魔法書呢!」說到書,他的眼都亮了。
  「那就來吧!」說著,雷那傑士的手在胸前結成三角狀,星眸半掩,凝聚能量。
  「傑、傑士!」卻聽見亞希達略帶驚恐的叫聲。
  「怎麼……啊?什麼!」
  原來,亞希達只是想更深刻地感受一下結界的味道,而伸手觸摸,沒想到這一碰,手就這麼穿了過去。雷那傑士不由得也伸出手……
  「也、也穿過去了!」亞希達瞪大了眼,表情誇張得讓人想起雷諾滑稽的樣子,不過這也不能怪他,畢竟百年來的傳說,在他們面前竟然恍若未存。
  「走吧!」雷那傑士一把抓住亞希達,一同穿入結界,就像是哥哥帶著年幼的弟弟來到森林深處的洞穴探險一般,緊張、興奮又帶點害怕,好像要緊緊抓著彼此才能夠稍微舒緩這種令人難受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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