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耀 | Chapt.07 回憶之地(1)


  有些事情,只想對你說。

〈一〉

  黃昏,天空被染成比往常更為深色的橘紅,點燃詭譎的氛圍。

  才近王城,大夥兒便感受到王都的不同,守備變得鬆散,聽得見稀弱人聲,氣息不是他們離開前那般過於凝重。

  雷那傑士策馬急馳,眾人隨後跟上。城門未關,由火國二皇子領頭的這批人長驅直入,一路上沒遇上任何阻撓便抵達皇宮。雷那傑士翻身下馬,遠處的衛兵才趕忙前來行禮,想當然,換來的就是雷那傑士一記白眼。

  「里奇!里奇‧拉凱!」雷那傑士的聲音非常嚴厲,不待傳令兵應答,便踏入大殿尋找軍官的身影。

  沒有多久,里奇和雪菈等御前一分隊員趕到。

  「這是怎麼回事?沒有我和薩伊的命令,誰允你們退兵的?」

  「是父王啊,雷那傑士。怎麼,你不滿?」沒想到,在一分隊員後來到的,是拉瑟斯。

  「我沒在問你。」雷那傑士不想理會拉瑟斯,索性怒道。

  「你說什麼?」拉瑟斯不悅地挑挑眉。

  「二皇子殿下,拉瑟斯殿下只是實話實說,並沒犯著您,為何您要用如此尖酸刻薄的方式回應拉瑟斯殿下呢?您有何居心?」

  「咦?」雷那傑士難掩驚愕神情地望向發聲者,差點沒昏倒!

  只見里奇慢步走向拉瑟斯,嘴角笑容沒有一慣的陽光爽朗,反而有著濃烈的奸邪,一如此時拉瑟斯臉上勝利的笑容,與那雙讓人看了厭惡的紅棕色眸子。

  「怎麼,發現自己被子弟兵背叛的感覺如何呀?我說你啊,消失了三天,可是錯過不少有趣的事情呢!呵呵呵,看看你、看看你,弄得一身狼狽、遍體麟傷的,你以為你是誰,路邊乞討的窮小子啊?哈哈哈哈哈……我看你也不怎麼樣嘛!」

  「三天?」亞希達首先對這個字詞有反應,沒想到無形中他們竟在試煉之地待了三天,期間未加進食、休眠,卻也不感飢餓疲累。

  「看來是不同的世界呢……」克洛迪雅目光一沉,低聲接道。

  「薩伊隊長也不見了呢!」里奇瞟了眼低聲交談的幾人,冷冷笑道。

  雷那傑士的身子明顯震了下。難以掩飾的,一如拉瑟斯所言,即使雷那傑士腦中快速轉過許多想法,卻無法解釋現在眼前的狀況,對於自己一向推心置腹的里奇,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眾人離開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卻比想像中還長,究竟發生什麼事情,恐怕是雷那傑士此時此刻最迫切需要有人向他解釋的。

  想到這裡,雷那傑士深吸一口氣,理清思路後微微揚起嘴角,足以致人死地的光芒從燄色紅眸透出,試圖以兇狠的語言說:「真是可惜了呢,里奇,薩伊請了長假,要是你再晚一點跟我撕破臉的話,你就能當上代理御前侍衛隊長了呢,真是可惜!而且,我相信你知道,跟他、不會比跟我好。」

  「不稀罕……」里奇邪裡邪氣地一笑,在雷那傑士的注視下,全身而退。

  「里、里奇,你這到底怎麼一回事?」雪菈終於忍不住開口問,沒想到換來的只是里奇冷冷一笑,這舉動深深傷了雪菈的心。

  「不容許……背叛的人!」搶先要出手的是艾比,法杖斜舉,精神力迅速凝聚。

  「艾比,認清這裡是哪裡!」墨綠髮絲輕飄,大夥兒許久未見的藍斯洛‧奈堤一把便扣住艾比的法杖,阻止她出手。

  「藍斯洛,父王呢?」雷那傑士似乎不太想去管這群傢伙是不是會打起來,或者這時候他也無心去理會,「你應該明白我想問的是什麼吧。」

  藍斯洛靠到雷那傑士身邊,低聲回答:「有兩名祕的成員趁夜潛逃被逮,兩名都認罪,而且供詞可信度極高、沒有出入,國王才被迫下令撤兵。」

  雷那傑士微一蹙眉,雖然草率,但也明白王室在這種狀態下的確處境兩難,然而過於鬆散的守衛仍讓他感到十分不安,只是這時候矛頭不該朝向奧斯頓或者眼前的藍斯洛,他明白自己有更需要對付的人。

  「哼,找兩個人當替死鬼呀!」雷那傑士冷笑一聲,目光則放往另一端相偕而來的國王奧斯頓及新任祕統領培迪‧因克斯。

  軍官們紛紛行禮,亞希達等人亦同,唯有雷那傑士挺直腰桿以表達他的不滿。

  遠遠的,培迪便用靈之聲傳進雷那傑士腦中:「我明白你擔心國家也擔心你父親,但相信你也懂王室的處境。審判是公開的,總不能說有人認罪還要繼續維持守備兵力,這樣說不過去的。吶,我說,傑士……」

  「儘管有人認罪,不代表事情結束了。母后那件事情,終究是內神通外鬼、莉佳的事情恐怕也是一掛,防備本來就不該嫌多的。」雷那傑士硬生生打斷腦中的聲音。

  「這些事再討論,現在,你先去換件衣服、洗個澡,穿成這樣成何體統!」奧斯頓低而渾厚的聲音震盪在殿堂中,一雙紅眸有著王者威嚴,讓雷那傑士也不禁語塞。

  「雪菈‧瓊,帶貴賓休息去,待會兒要幾名醫務兵去看有沒有什麼忙幫得上。」奧斯頓速速打發了亞希達等人,殿內氣氛卻是愈發沉重,像是繃緊的弦,好不難過。

  「兩個皇子在大殿吵架,真是笑掉人大牙了!丟臉!幼稚!」接著奧斯頓毫不留給雷那傑士與拉瑟斯辯駁的機會,揚手便是兩巴掌上去,掌勢看來是緩而輕,然而清脆的響聲和旋即發紅的兩張臉即可知道其力道之重。

  培迪無奈地別過頭,不想看。

  「父王!」拉瑟斯似想說什麼,卻被奧斯頓的眼神制止。

  「你們兩個都給我回房去好好想想,去,現在!」國王接著矛頭指向一分隊員們:「至於你們,看見兩個皇子這樣竟什麼也沒做,就呆呆站那兒,還有人想出手助陣,都不覺得羞恥嘛!現在,都給我去服一個晚上的勞役,服完才准用餐!」

  「是。」一分隊員個個垂頭喪氣地離去,但唯獨里奇獨自往不同的方向去。

  「你們倆還站在這裡做什麼?」奧斯頓見兒子未有動靜,再度厲聲道。

  沒有回應。拉瑟斯暗中窺探雷那傑士的動作,卻見雷那傑士揉揉痛處,紅眸微揚,其中沒有一絲情感,冷漠得令人發顫。

  「向您報告:御前侍衛隊長薩伊因故必須請長假,屬下手邊沒有適宜人選擔任代理隊長,望陛下發落。」

  「薩伊他……會請多久?」奧斯頓微微蹙眉,顯然也十分苦惱。

  雷那傑士沒有即刻回應,原本淡漠而堅定的視線隨後被半垂的目光斂下,才緩緩地答道:「不知道……那要看我哪一天,變得夠強。」

  「那麼……我想理應由御前侍衛隊首席代理。」比起雷那傑士毫無掩飾的情緒,奧斯頓只給自己半秒鐘猶豫。

  「謝陛下!」君臣禮後,雷那傑士快步離去。

  「欸等等,雷那傑士,我還有話要說呢!」

  「想帶回薩伊的話,他在煉獄等著。不過……我不敢保證,是不是每個人都能活著走出來。」

  只要是在奧爾納帝土生土長的雷亞帝斯人,都知道「煉獄」是試煉之地,是傳說中的勇者誕生之地,是神器封印之地。在那之中,只有精靈。

  ***

  雷諾終於難敵虛弱地沉沉睡去,亞希達坐在床沿,憂慮不已。

  新繃帶才換上沒多久,又被染得鮮紅,唯一值得高興得是,並不再有魔法力迅速溢散的狀況,即使如此,一切還是沒什麼真的令人開心的。失去的東西太重要,有的時候還真讓人覺得:或許死了還乾脆些,但亞希達自然容不得雷諾這麼做。

  「雷諾……」亞希達握著雷諾僅存的手,痛苦地閉上眼。他知道雷諾將再也無法如同以往般生龍活虎了,再也沒辦法捲起袖子炫耀自己健壯的手臂,或許……只是或許而已,亞希達這麼想,雷諾可能不會是以前的那個雷諾了,也許他臉上那個不羈的笑將不復存。

  「不要啊雷諾,求求你……」

  猛地,一陣風強颳而來,硬是將微啟的窗撞開,亞希達欲起身關窗,然而那一瞬間,似乎有道白影閃入房中,淡淡清香有種熟悉的感覺,還待細視,亞希達只覺頭一昏,便失去了意識。

  蒙面青年冰冷的手輕輕落在雷諾額上,掌心發出淡淡黃光,不下多久,原本因發燒兒潮紅的臉龐逐漸恢復原有膚色,急促的呼吸也緩和下來,雷諾睜開眼。

  「領、袖……?」

  迪爾塞德領袖‧奧德比了個「安靜」的手勢,隨即低身查看雷諾的傷勢。

  「沒救了,對吧……」雷諾輕聲道,寶藍色眸子此時深如大海,半垂長睫下有著受傷以來首次的憂愁。

  奧德並沒理會雷諾,而輕輕解開繃帶以免碰痛了雷諾。

  「殺了我吧,領袖,與其成為一個廢人,我寧可死,」雷諾又道,「好恨哪,這樣仇……就報不成了啊……」很多真言,是無法告訴自幼一同長大的亞希達的,更多真實的自己,是雷諾無法表達出來的,他不知道是排斥、還是害怕對方擔心,但總之他並不曾想過要說,或許在內心深處,他對亞希達的情感同樣是嫉妒、怨恨吧,同為孤兒,受到的遭遇卻大有不同。

  奧德的聲音鑽入雷諾腦袋:「我會再回來的,也許那時候我能送你一個大禮物。傷口仍然出血,不過不嚴重,我會幫你治療一下,其他的那名精靈幫你處理得很好。」

  柔和白光 籠罩雷諾,一股暖流伴隨著泉湧似的力量注入他體內,使得他全身神經放鬆下來,只是讓他疑惑的是,那種感覺好像……

  「師父……」雷諾隨後又進入沉睡。

  奧德幽黑眸子望向窗外,——又一個無月的夜晚,然後望了眼倒在一旁的少年亞希達,面無表情,沒有殺機、沒有溫柔,視線卻停留好久好久,好久、好久,然後奧德揮揮手,輕風拂入,帶起白紗幃幔,瘦削身型就此消失在那片矇矓之中,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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