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耀 | Chapt.08 再臨煉獄(5)

〈五〉

  儘管有絕對的自信能夠打贏拉瑟斯,雷那傑士仍舊步步謹慎,另一方面,則暗中注意菲莉雅的動靜,卻不知怎麼地,感覺拉瑟斯的能力遠低於雷那傑士認知中的強度,他還記得暮春時,拉瑟斯在選賢會的競技場上輕盈的身段、傑出的表現,但今夜的拉瑟斯劍勢顯然慢上許多,動作亦透露著笨拙,不禁令雷那傑士好奇:這其中的轉變何在?會是有什麼陰謀嗎?

  思考間,雷那傑士仍流利地揮舞刀劍,似乎連魔法都可以免去不用,便能將拉瑟斯壓制得死死的,這令他無奈地蹙起眉頭,隨後猛然收手,仗劍立於床側。

  「怎麼,怕了?」說這話時,拉瑟斯可是連眉也沒皺一下。

  「光天化日之下,你說什麼笑?」雷那傑士揚起一抹極寒的笑。

  「雷那傑士,你終究不敢向自己的兄長動手?」菲莉雅語帶譏諷地笑著,黃眸中難得透出險而易見的險呃。

  「不管怎麼樣,都比起某個人連下來打都不敢,來得好得多。」克洛迪雅的目光緊跟著打鬥中的雷諾與里奇,口頭上倒與菲利雅槓上了。

  「請妳收手,菲莉雅小姐,否則別怪我們不客氣。」忍耐了這許久,亞希達終於插口,只見他一臉嚴肅,緊握刀柄,一雙碧眸穿過打鬥的光影,毫無畏懼地凝視著菲莉雅,彷彿下一秒鐘就會一劍殺上來似的。

  「如果你們怎麼說,我就怎麼做,那我還叫菲莉雅嗎,還不如改名叫個雅菲莉?哼,我堂堂迪爾塞德右護法,豈是你們擺佈得了?」菲莉雅總是笑著,即使內心明白:現在的自己處於下風,但同時也更清楚的知道,想法絕對不能形餘神色之上,當然,更不能這時候放棄、認輸。

  菲莉雅暗暗吸了口氣,對於現在的她來說,就只想要盡快完成任務,並回到領袖奧德身邊,享受奧德給與她的溫柔與安全感。

  「藍斯洛,保護母后。」

  該到的人也都趕到了,皇家法師團著手開展強大結界,準備將菲莉雅等人一網打盡。儘管勝券在握,但有前車之鑑,雷那傑士還是不忘守住一絲一毫。而現在,眾目睽睽之下,雷那傑士也明白,有些事情可以開始執行了。

  「拉瑟斯,如果你沒有出首襲擊父王的話,我還能考慮再給你一次機會、饒你一命,然而今日不同了……」雷那傑士舉起長劍,指向長兄,「我以奧爾納帝王國皇子的身份宣佈,拉瑟斯‧史達羅德這個人,將自世界永遠消失。他所犯下的罪行是弒父,更是弒君,以及叛國。從今以後,史達羅德家譜將會拔除這個人的身份,再不會有這個人的名字,火神亦將抹除對這個人的庇佑。我宣判,放逐者拉瑟斯,唯一死刑。」

  即使事實呈現在眼前,拉瑟斯所犯下的罪是每個人宣告效忠時,誦念的條文中最重要、最不可違背的一條,犯下此罪,其刑責可不由國王執行。就算是這樣,士兵們仍然對雷那傑士對拉瑟斯的判刑感到驚愕;儘管士兵之中,有人一向對拉瑟斯的所作所為感到反感,但當「皇子」之名因簡單的幾個字化作虛無、昔日的華貴高尚流為滫水,只餘下一個沒了家族、沒了姓,更失去神祇保佑的「放逐者」時,仍舊令人不勝唏噓。

  令人意外的是,雷那傑士的神情是哀傷的。

  而在瑟蒂的救護之下,已恢復意識的國王奧斯頓並沒多作評論,顯然是默許了這個判決。

  「哼!」菲莉雅卻笑了,在這個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來,她都輸得一敗塗地的狀況下,她依然發自內心地,自信的笑了。

  一泓白光劃出。

  一道黑影潛入。

  「殿下,結界被破壞了!」

  暗影如蒼鷹掠食之迅,自窗口躍入房間,剎那間彷彿是來到了世界盡頭,光明被吞噬,眼前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

  「光之精!」只有聲音的傳遞能稍稍撫慰人心。

  然而點不亮。

  「火之精。」

  世界一片死寂……

  「唔!」先是一聲悶哼,自雷那傑士左後方傳來,然後一陣輕風拂過,帶點血味。緊接著「唰」地一聲,是大刀斬破空氣的鳴響。

  「亞……」

  「呀啊啊啊——」太清楚不過,那個叫聲,他們再清楚不過。

  雷那傑士心中一凜,動作不因任何猶豫而暫留,更不想理會這一片黑暗,便往尖叫發出的方向,依著黑暗來臨前最後的記憶移動。他知道,在尖叫聲發出的那瞬間,他便知道是她,是瑟蒂。

  黑雲消散,瑟蒂依然失去控制地大叫,雷那傑士用力摟住她纖瘦的肩,高分貝的音調不只刺痛他的耳,更是心。

  幾近崩潰,淺綠勁裝而今綴上淒絕紅痕,但她不愛。淚水不受控制地灑了少年滿懷,她使勁力氣掙扎,想逃離這個世界,可是雷那傑士抱個死緊,她只有拼了命地大吼、大吼、再大吼,纖細的指頭按著少年的臂膀,指甲狠狠地留下過足的證明。

  原本應該拿在藍斯洛手上的劍,此時毫不留情地穿過奧斯頓的左胸,將他釘牢在地上,傷口之大可以想見在那短短的時間裡,奧斯頓至少被重擊了兩次以上。鮮血並不如泉湧,而是噴泉般地狂灑而出。

  「父親……」

  藍斯洛倒臥床測,背上被劃出一倒由右肩至左腰的傷口,雖然不深,卻也渾身浴血、失去意識;拉瑟斯一劍封喉,紅棕眸子直直瞪著天花板,或許他死前仍渴望看見藍天。一切唯一直得慶幸的是,王后艾絲並沒有受到任何傷害,可是菲莉雅和里奇卻已不見蹤影,帶來黑影的人更是沒留下絲毫味道。

  或許這就是菲莉雅所謂的主菜,還附上配湯佐以高級醬料,至於有沒有飯後甜點,並不會有人期待。

  ***

  「奧、奧斯頓——」也不顧自己身未痊癒,艾絲跌跌撞撞的奔上前。

  雷那傑士則是冷冷地望了拉瑟斯的屍首一眼,隨後同樣移步至奧斯頓身旁。

  「艾絲……把我收在『那裡』的東西,拿給傑士。」究竟是名強大的魔法師哪,即使心臟被刺穿,仍靠著精神力守有一口氣,卻也是因為強,他才能深刻地知曉:自己是活不下去了。

  「咦?知、知道了。」艾絲已是淚流滿面,見奧斯頓又要開口,連忙制止:「別說、別說,什麼也別說,以後還有的是機會說啊!你好好休息……好好休息……」

  奧斯頓輕闔眼,將淚水留在眼眶中,現在連這樣的動作都顯得緩慢而耗盡力氣。再睜開眼時,奧斯頓卻發現自己再也看不見。

  「傑士,傑士!」他以為自己正在呼喚,旁人聽來卻若耳語;奧斯頓感受到雷那傑士的觸摸,卻只能透過那雙白手套,去感受。

  「我在,父親大人。」雷那傑士將染血的手貼到自己白皙的臉上,燄色紅眸中什麼也沒有,只是定定地凝視著國王因失血而蒼白的容顏。

  「我……咳咳咳!」或許是最後的力量正在消散,奧斯頓這時狂咳起來,連帶著吐了好幾口血。

  「好了,到此為止,我知道您想說什麼。您就放心地將國家交給我吧。」

  「照顧……艾絲和莉佳,代我做個補償。」只剩下不清不楚的氣音,雷那傑士必須將耳朵湊到奧斯頓嘴邊,才能夠聽清,俊臉只因此染上更多鮮紅。

  「我明白。」

  「那晚的答案……我、我能知道嗎?」

  雷那傑士愣了愣,沒有想到不僅僅是自己,連父親都這樣在乎著那一晚被打斷的真情告白,眉頭不由得蹙起,紅眸中總算透露出一些情感。

  「從來就沒有生過您的氣,一切都只是我的不懂事,孩子氣的在鬧彆扭罷了,如此一來談何原諒呢?父親,我相信您,也相信母親大人的抉擇,我感謝、感謝您與母親大人給予我的一切。」雷那傑士輕輕擁著奧斯頓,感覺到父親還想說些什麼,但已發不出聲,於是更加重了手中的力道,換來的回應卻是無情與冷漠。

  就這樣靜止了好久,直到大家都明白,火國國王奧斯頓將不再醒來的這個訊息,一個接著一個都落下哀慟的淚水,雷那傑士仍然緊緊擁著奧斯頓的身體,就像是想分點溫暖給逐漸冰冷的軀體似的,沒有淚,卻很悽愴。

  這一日,奧爾納帝皇室,彷彿人間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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